
村上春树在《挪威的森林》里写过一句话,我一直觉得放在这个话题上特别贴切:“不管拥有怎样的真理,失去所爱的人的悲哀是无法治愈的。”这句话是渡边在直子去世后说的,说的是有些伤口不存在痊愈这回事,只能带着它活下去。

今年过年那阵子,我弄堂里一个做设计的姑娘回家了很久。她妈后来跟我闲聊,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多月,窗帘没拉开过,吃饭要端到门口,敲三下门,她把碗端进去,下一次出来放空碗的时候再把门关上。她妈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过年回来天天往外跑,约同学约朋友,现在连手机都不愿意看,消息堆了几百条,她说看了烦。
她妈问我,这个是不是熬一熬能自己好。我当时没接话。
后来我见过那个姑娘一次。元宵节那天她妈硬把她拽出来看灯,她站在弄堂口的路灯底下,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,帽子压得很低。我跟她打了个招呼,她点了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看起来是想笑,但那个弧度没笑到位就收回去了。那天晚上风挺大的,她手里的兔子灯被吹得摇来晃去,她低头看了那个灯很久,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她妈后来又找过我一次,说她最近好像好一点了,开始自己出来倒水喝,有时候还会在客厅坐一会儿。她妈说早知道熬一熬能好,之前就不用那么着急了。我说你再看看吧。
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有天半夜她妈打电话给我,声音压得很低,说她女儿刚刚跟她说,其实中间好过那么一段时间,后来又掉下去了,而且这次掉下去之后更不想动了,连走到门口拿饭都觉得费劲。她说她问她女儿为什么不早说,她女儿说觉得之前都好了,现在又不行,挺对不住你们。
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
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的是“挺一挺就过去了”“咬咬牙就过来了”,好像所有的不舒服都像感冒似的,喝点热水发个汗就能自己好。但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的。它更像你膝盖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痂,你以为好了,走两步痂裂开了,里面还在渗血。而且第二次裂开比第一次更让人泄气,因为这次你还多了个念头——怎么还没好。
后来我跟她妈聊了很久。我说她中间那阵子看起来好了,可能是她自己也很努力地在往外爬,但她爬出来一点之后发现那个力气用光了。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没恢复,是恢复了又掉回去,那种反复比一直待在底下更消耗人。她女儿说的那种“对不住”,不是客套话,是她真心觉得自己让家里失望了。

她妈问我那该怎么办。我说她需要有人告诉她,反复了不代表她没出息,也不代表前面的努力白费了。她自己恢复不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强,是因为她一个人扛得太久了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一个人的情绪塌下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它当成一场感冒,以为熬过几天就好了。感冒可以自己好,是因为免疫系统在工作。但如果一个人连免疫系统都跟着罢工了,你让她怎么靠自己好起来?
我后来没有刻意再去打听那个姑娘的事。她妈偶尔会在弄堂里碰见我说几句,说她现在有人定期陪她去江边走走,不是跑步,就是走。她有时候会跟那个人说几句话,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,但那个人也不催她,就安安静静地走在她旁边。

我觉得这可能就是那根蜡烛——不是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照亮,就是小小一个火苗,够她看见脚下那一步就行。一步算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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